我喜欢梅花
冬日的校园,寒风凛冽,枯枝横斜,连平日里最精神的梧桐也褪尽了青翠,只剩下嶙峋的枝干在风中微微颤抖。可就在这萧瑟的角落,一株老梅悄然绽放——几簇粉白相间的花朵缀在褐色枝头,花瓣薄如蝉翼,却挺立不凋;花蕊纤细微黄,在冷光里轻轻颤动,仿佛捧着一小团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起初我并不懂得梅花的好。只觉得它不如春日桃李娇艳,也不似夏荷清雅,更无秋菊的丰腴气韵。直到那个清晨,我因早读迟到匆匆穿过小园,忽被一阵清冽的香气牵住脚步。那香不浓不艳,似有若无,却沁入肺腑,让人精神一振。我抬头望去,只见枝干虬曲如铁,树皮皲裂,刻满风霜的印记,而就在那伤痕累累的枝头,竟托出一朵朵玲珑的花来。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王冕笔下“不要人夸好颜色,只留清气满乾坤”的句子,心头微微一热:原来美,并非要依附于暖阳与和风;真正的坚韧,是敢于在无人喝彩时独自吐芳。
后来读《红楼梦》,见妙玉用五年前收的梅花雪水煮茶,宝玉踏雪寻梅、折枝而归,黛玉吟出“数去更无君傲世,看来惟有我知音”的诗句……我才渐渐明白,梅花早已不只是植物,它早已化作一种精神图腾,在千年文脉里静静燃烧。它不争春,却以孤高守住了冬的尊严;它不畏寒,反将严酷酿成清芬;它不择沃土,纵使石缝砖隙,也能撑开一片微小却倔强的春天。
前些日子,我随老师去敬老院慰问。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师坐在窗边,膝上摊着一本翻旧的《唐诗选》,手指微微颤抖,却仍指着一页对我说:“孩子,你看,‘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’——人这一生啊,不怕凋零,怕的是失了本心。”窗外,正有一枝梅花斜映在玻璃上,影子淡而清晰,像一句无声的应答。我忽然懂了:梅花之所以动人,不仅因它凌寒独放的姿态,更因它把苦寒酿成清香,把孤寂站成风骨,把短暂开成永恒。
如今每当我伏案困倦,抬眼望见书桌玻璃下压着的一片干梅瓣,那抹浅粉虽已褪色,却依旧柔韧。它提醒我:生命的价值从不在于顺境中的繁盛,而在于逆境里的持守;真正的喜欢,不是沉溺于它的美,而是让它的魂,悄悄长进自己的年轮里。
我喜欢梅花,喜欢它不喧哗的勇敢,喜欢它不动声色的温柔,更喜欢它教给我——纵使世界冰封千里,人亦可心藏一枝春,静待破寒而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