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遗忘在高三为题
以遗忘在高三为题,听起来有些悖论——高三本该是记忆最密集的年份:公式、单词、史实、定理,像潮水般日日涌来,不容退让。可偏偏,就在那些被习题册压弯的脊背之间,在晨光未亮的早读声里,在晚自习结束时路灯拉长的影子里,我们悄悄遗忘了些东西。
我忘了一棵校门口老槐树开花的时间。去年春天,它还缀满细白的小花,风过时簌簌落在我摊开的《五年高考》封面上,我随手拂去,继续背诵《赤壁赋》。今年四月再抬头,枝头已是一片浓绿,花期早已无声掠过。不是没看见,是看见了,却来不及停驻。时间被切割成45分钟一节的课、10分钟一刷的限时练、3分钟一瞥的错题本,连呼吸都仿佛被掐着秒表。于是,季节更替、草木荣枯,成了课本边角模糊的插图,而非眼前真实流动的风景。
我忘了同桌小敏爱在草稿纸角落画小猫。她总用铅笔轻轻勾勒,圆耳朵、翘尾巴,有时还给猫画上一副小眼镜。有次我借她橡皮,目光扫过她刚涂完的一只猫,正想笑,老师点名让我分析一道函数题。我张了张嘴,把笑意咽回去,也把那只猫留在了她的纸角。后来模拟考渐密,我们各自埋首于试卷堆里,再没见她画过。原来,不是心变硬了,而是心被太多待解的未知填满,再容不下一只无用的、毛茸茸的猫。
最沉默的遗忘,是忘了自己也曾轻快地跑过。体育课取消后,跑道空了;音乐课调成自习后,琴房静了;连课间十分钟,也常被一道“再想想这道导数”的念头绊住脚步。某天放学,我无意瞥见初一年级的孩子们正笑着追逐一只飞走的气球,笑声清亮得刺耳。我下意识攥紧了手里那叠刚发下的理综卷子,指节发白。那一刻才惊觉:我竟已很久没有毫无目的地奔跑,没有为一件与分数无关的事开怀大笑。
遗忘不是懈怠,而是一种生存的妥协。高三像一架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,它要求我们卸下“闲情”“稚气”“旁骛”,只留下最锋利的记忆刃口,去削薄每一道难题的棱角。可人终究不是机器,那些被遗忘的,恰是生命原本的质地:对细微之美的敏感,对无功利之趣的珍重,对自在舒展的本能渴望。
所以,当我合上最后一本复习资料,窗外玉兰正悄然飘落第一瓣雪白——我忽然停下,仰起脸,任它轻轻落在睫毛上。凉,微痒,真实。原来遗忘可以被拾起,只要愿意在奔忙的缝隙里,留一寸光阴,给一棵树、一只猫、一阵风,也给自己。
高三终将过去,而被遗忘的,并非消逝;它们只是沉潜下来,成为日后回望时,心底那一片未曾干涸的柔软河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