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的热闹与清净
清晨六点,老街的青石板还沁着夜露的凉意,卖豆浆的阿伯已支起摊子,铜锅里白雾袅袅升腾,豆香裹着水汽扑面而来。隔壁修表铺的老爷爷推了推老花镜,拧紧一枚比米粒还小的螺丝;对门茶馆刚卸下木门板,“吱呀”一声,便有三两老人端着搪瓷杯踱进来,紫砂壶嘴吐出细长的白气。这便是我从小长大的老街——热闹得踏实,清净得从容。
热闹是老街的呼吸。每逢初一十五,土地庙前便聚起小小的市集:竹篮里堆着带泥的荸荠,篾筐中卧着活蹦乱跳的河虾,糖画师傅手腕轻抖,金黄的麦芽糖在石板上流淌成凤凰展翅。孩子们攥着五毛钱硬币追着拨浪鼓跑,笑声撞在斑驳的马头墙上,又弹回来,叮咚作响。最热闹的要数端午,龙舟鼓点从河面直敲进巷子深处,家家户户门窗上悬起艾草与菖蒲,空气里浮动着粽叶清苦的香气和雄黄酒微辛的气息。这热闹不喧嚣,像一锅文火慢炖的老汤,热气氤氲,滋味绵长。
可老街的清净,也从不曾缺席。正午日头最盛时,石板被晒得发烫,人声却渐渐退潮。卖栀子花的老奶奶摇着蒲扇,在檐下打盹,鬓角银丝与膝上白花一样安静;邮局绿漆斑驳的窗内,工作人员用镊子夹起邮票,在放大镜下细细检查齿孔;我常坐在院中老槐树下读书,风过处,槐花簌簌落进翻开的书页,字句间便浮起淡甜的凉意。此时的清净不是空寂,而是生命在喧闹间隙里自然舒展的吐纳——如陶渊明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”的澄明,并非逃离尘世,而是心有所寄,故能于沸反盈天处听清自己心跳的节拍。
后来老街一侧建起玻璃幕墙的新商场,霓虹彻夜不熄,电子音此起彼伏。起初人们新奇地涌去,可没过多久,阿伯的豆浆摊前又排起了长队,茶馆里紫砂壶的咕嘟声依旧准时响起。原来真正的热闹,是烟火人间里彼此守望的温度;而真正的清净,是心田自有篱笆,不因外界纷繁而失其本真。老街的砖缝里钻出青苔,屋檐下燕子年年衔泥筑巢——它既接纳新枝抽芽,亦珍重旧瓦藏风。热闹与清净在此并非对立的两岸,而是同一条河的两种水纹:浪花奔涌时,深流依然沉静;万籁俱寂处,心跳亦如鼓点铿锵。
如今我伏案备考,窗外车流如织。偶一抬头,见对面楼顶晾衣绳上,几件蓝布衫在风里轻轻摆动,像一面面小小的、朴素的旗。忽然懂得:所谓人间至境,或许正在于此——既能跃入红尘万丈,热气腾腾地活着;亦能退回方寸之间,让灵魂在喧哗中听见自己的回声。这里的热闹与清净,原是一枚古钱的两面,铜绿斑驳,却始终圆融如初。